李玉没走宫门正路。
他冲出澄心堂,拐进侧边一条夹道。夹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,青苔在墙根湿漉漉地蔓延,吸饱了昨夜的雨水,踩上去又软又滑。两边高墙把天挤成一条灰白的缝,几棵枯草在墙头簌簌发抖。冯玉恩迈着小碎步紧跟,袍子下摆扫过青苔,嘴里还在劝:“陛下,龙体要紧,让老奴先去探探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李玉脚步没停,声音压在喉咙里。
袍子下摆扫过墙根积水,溅起细小的泥点。他脑子里转得飞快——流民营,城外,械斗,聚众冲城。这几个词连起来,就是民变的引信,是史书上无数“官逼民反”开头的那一页。不能放箭。绝对不能。放箭就是屠杀,屠杀就是仇恨,仇恨会像野火一样烧遍江淮,烧到宋国使团耳朵里,烧成赵匡胤手里最趁手的刀——看,南唐君昏民乱,朕替天行道。
“张伟在哪?”李玉问,目光盯着夹道尽头那点光。
“应该还在户部那边盯着吴侍郎对账……”冯玉恩喘着气,老脸涨红,“老奴已派人去寻了。”
“派人去找。让他立刻调宫中存粮——先调五百石,不,八百石。还有药材,治外伤的,解毒的,有多少带多少。去太医院传朕口谕,让当值的太医带上药箱,跟朕出城。”
“陛下!这……宫中存粮动不得啊!万一……”
“照做。”李玉打断他,语气里没有商量余地。
冯玉恩咬牙,扭头对身后一个机灵的小内侍低喝:“听见没?快去!跑着去!”小内侍连滚带爬,身影消失在夹道转弯处。
夹道尽头是西华门侧的小角门。守门的刘公公正缩在门房里抱着暖炉打盹,听见动静慌慌张张冲出来,看见李玉,腿一软就跪下了,额头磕在湿冷的石板上。
“开锁。”李玉说。
“陛下,这、这不合规矩……外头乱,龙体……”刘公公声音打颤,像秋叶。
李玉没理他,自己伸手去摘挂在墙上的铜钥匙。钥匙沉甸甸的,锁头是老黄铜的,插进去拧了半天才“咔哒”一声弹开。他推开沉重的木门,门轴发出痛苦的呻吟。外面是条僻静的巷子,再往前就是通往城门的御街。冷风猛地灌进来,带着远处隐约的、潮水般的喧哗——哭喊,叫骂,金属碰撞的脆响。
李玉迈出门槛。
“陛下!陛下留步!”
身后传来韩熙载的声音,急促,还带着喘。老宰相大概是跑着追来的,官帽歪了,一缕花白胡须被风吹得乱飘,贴在嘴角。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闻讯赶来的大臣,个个脸色发白,有人连腰带都没系好。
“陛下万金之躯,岂可轻涉险地!”韩熙载冲到近前,张开双臂挡住去路,官袍宽袖像两片颤抖的翅膀,“流民暴戾,聚众冲城,此非儿戏!当由守城军校处置,或命京兆尹、巡防营弹压……”
“弹压?”李玉看着他,眼神很静,“怎么弹压?放箭?砍头?”
韩熙载一滞。
“韩相,”李玉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硬得像砸在地上的石子,“流民也是朕的子民。他们聚在城外,不是想造反,是想活命。械斗为什么?抢粮?抢地盘?还是有人煽动?朕不去看,不去问,就在宫里听你们一句‘弹压’?”
“可陛下安危关乎社稷……”
“朕的安危,和城外几千条人命,哪个重?”李玉问。
韩熙载张了张嘴,花白胡子抖了抖,没说出话。他身后一个年轻些的官员忍不住插嘴:“陛下,法度不可废!聚众冲城即是谋逆,当以雷霆手段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李玉转头看他,目光像针,“杀光了,尸体堆在城门口,让全江南的百姓看着,他们的皇帝是怎么对待饿肚子的人的?让宋使回去告诉赵匡胤,南唐内乱已平,正好发兵?”
那官员噎住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李玉绕过韩熙载,继续往前走。韩熙载愣了一瞬,看着李玉的背影,忽然撩起袍子跟上去,脚步有些踉跄:“老臣……老臣随陛下一道!”后面几个大臣面面相觑,有人跺脚,有人叹气,最后也稀稀拉拉跟了上来,像一串被绳子拽着的影子。
御街上已经戒严。巡防营的兵卒持矛列队,把惊惶的百姓往两边驱赶。看见李玉这一行人,带队校尉愣了一下,慌忙跪倒,铁甲碰撞发出哗啦声响:“末将参见陛下!”
“起来。”李玉脚步不停,“城门那边怎么样?”
“流民聚集在东门外,约有三四千之众,吵嚷要进城讨粮。守城军校已闭门落闸,弓弩手就位,但未得军令,不敢放箭。方才……方才流民中有人投石,砸伤了两名守军弟兄。”
“死人了没?”
“尚未。”
李玉点点头,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毫。没死人,就还有转圜余地。
他走得快,袍角翻飞。身后大臣们跟得吃力,韩熙载年纪大,几步路就喘得厉害,却咬着牙没停,一只手按着胸口。远处,东门城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,黑压压的城墙像一道巨闸,闸外是隐约的、潮水般的喧哗,那声音随着风一阵阵扑来,带着血腥气和绝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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登上城楼的石阶又陡又窄,常年被兵卒踩踏,中间凹陷下去,边缘生着暗绿的苔藓。
李玉一步两级往上走,冯玉恩想扶,被他甩开。登上最后一级,视野豁然开朗,狂风毫无遮挡地撞在脸上。
风很大,带着初冬的凛冽。
城楼上的旌旗被扯得猎猎作响,旗面破烂处撕出凄厉的声响。守军弓弩手伏在垛口后,箭已搭弦,手指扣着弓弦,骨节发白,脸色紧绷得像拉满的弓。几个将领聚在箭楼前,正激烈争论什么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看见李玉上来,全都愣住,然后哗啦啦跪倒一片,甲胄撞击声清脆刺耳。
“都起来。”李玉走到垛口前。
他往下看。
城门外,黑压压一片人头,像涌动的蚁群。
衣衫褴褛,补丁叠着补丁,颜色褪成一片灰褐。面黄肌瘦,颧骨高高凸起,眼睛深陷,在昏暗天光下闪着饥饿的光。男女老少都有,妇人抱着啼哭的婴孩,老人蜷缩在墙根,青壮汉子站在最前。人群像一锅煮沸的粥,推搡,叫骂,哭喊,声音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沉闷的、持续的轰鸣。最前面几十个青壮汉子举着木棍、锄头,甚至还有拆下来的门板,正对着城门嘶吼,脖子上青筋暴起。地上躺着几具尸体,血糊了一地,暗红色渗进泥土,还有伤者在血泊里呻吟,声音微弱。远处,简陋的窝棚歪歪扭扭挤在一起,芦席破布在风里飘摇,几缕炊烟稀薄得几乎看不见,像垂死者的呼吸。
“陛下,”守城主将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,叫石敢当,声音粗嘎得像砂纸磨铁,“流民凶悍,已伤我守军。末将请命,弓弩齐发,驱散……”
“驱散之后呢?”李玉没回头,目光仍盯着城下。
石敢当噎住。
“他们散了,去哪?回窝棚饿死?还是流窜到别的州县,继续抢,继续闹?”李玉转过身,看着他,“你是守城之将,眼里只有城门安危。朕是天子,眼里是整个江南。”
石敢当脸涨红,低头不敢吭声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李玉又看向那几个大臣:“你们呢?除了弹压,有没有别的法子?”
没人说话。风卷着城下的哭喊声飘上来,凄厉,绝望,像刀子刮着耳膜。
李玉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眼神已经冷定得像淬过火的铁。他招手叫过冯玉恩:“铁皮喇叭备了吗?”
“备、备了!”冯玉恩赶紧从身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喇叭状的东西——那是李玉前几日让将作监试制的,铁皮卷成筒,一头开口大,一头开口小,凑在嘴边喊,声音能传远些。粗糙,笨重,但此刻是唯一的扩音工具。
李玉接过,掂了掂。沉,冰凉,边缘有些毛刺,但能用。
他走到垛口最突出处,举起喇叭。
城下的人群忽然静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