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月5号
赵桂芳开始偷练,是从8月4号晚上开始的。
那天收工之后,大家走得差不多了。苏晴最后一个锁门——她每天走之前要称一遍库房,这是新规矩执行以来的习惯。
称完库房,苏晴把门锁好,骑车回家。
赵桂芳没有走。
她站在巷口拐角的老槐树底下,看着苏晴的电动车灯拐过街角,消失在夜色里。
然后她转身,走回了店门口。
门锁了——但窗户没锁死。
苏晴的店面是老式平房改造的,窗户是木头框的推拉窗,锁扣是那种老式的铁片扣,用力一推就能从外面拨开。苏晴知道这个毛病,但一直没换——因为店里值钱的东西都在库房,库房的门是铁的,锁是新的。
赵桂芳拨开窗户,翻了进去。
她没有去库房——她知道库房的锁撬不开,也不想撬。
她去的是废料筐。
苏晴给赵小梅留了一个废料筐——返工拆下来的毛线、剪掉的线头、用剩的短截金线,都在里面。赵小梅平时用这些废料练手劲,练完了再扔回筐里。
赵桂芳从废料筐里翻出两团毛线——一团藏蓝色,一团米白色。都不长,大概够织两行花纹的量。
她又翻出一副旧竹针——是孙小兰淘汰下来的,针尖磨秃了,但还能用。
赵桂芳把台灯拉到桌角,开到最暗的那一档。
然后她坐下来,开始织。
第一针
赵桂芳的第一针,是歪的。
她照着赵小梅说的——三针一组,左压右。
左压右。
她知道原理。教针那三天,她一天不落地听了,每一个字都听了。入针位置往左偏一个针尖的距离,绕线方向从右往左,出针从左上方——
但手不听话。
她的手做惯了别的事——打包、称重、拍照、发快递、回客服消息。赵桂芳在电商行当里摸爬滚打五六年,手上全是快节奏的活:速战速决,效率第一。
锁边花纹不是效率第一的活。
它要慢。
要每一针都想好了再入。
赵桂芳深吸一口气,把第一针拆了,重来。
第二针——还是歪。
左压右,她压反了。
赵桂芳盯着那针反了方向的花纹,咬了咬牙。
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小梅的走线图——三针一组,第一针正常入,第二针偏左入,第三针从第二针的线圈里穿过……
不对。
赵小梅说的是——第一针正常入,第二针从左上方入,第三针从右下方穿入第二针的线圈,形成交叉锁扣。
锁扣。
赵桂芳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下——从右下方穿入,绕线一圈,从左上方出。
她的手停了。
这个动作——她见过。
不是在赵小梅的课上见的。
是在更早之前。
赵桂芳十二岁那年,她妈在镇上的被服厂做工。冬天的时候,厂里赶棉被,她妈把活带回家做。赵桂芳坐在旁边写作业,看她妈用缝纫机走锁边缝——针从右下方入,绕线一圈,从左上方出。
一模一样的动作。
赵桂芳的手指又画了一遍。
然后她拿起竹针,入针——从右下方穿入,绕线一圈,从左上方出。
锁扣成了。
凸起来的,小小的,紧紧的。
跟赵小梅织的一模一样。
赵桂芳看着那个锁扣,愣了三秒钟。
然后她笑了——不是那种圆滑的笑,是那种我懂了的笑。
她接着织。
第二针,第三针,第四针——
菱形的三针一组,左压右,走出来了。
歪歪扭扭的,松紧不均的,但方向是对的。
赵桂芳把那行菱形翻过来看——正面看不出,翻过来才看得见。
跟赵小梅的一模一样。
赵桂芳又笑了。
然后她听到了门响。
撞见
不是门响——是窗户响。
有人从窗户翻进来了。
赵桂芳的脊背一僵,手本能地把毛线和竹针往桌底下藏。
台灯还亮着。
脚步声很轻,但不是小偷的脚步——小偷不会走这么稳。
赵桂芳抬起头。
赵小梅站在窗户边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的是晚饭没吃完的馒头和咸菜。
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。
赵小梅的目光落在赵桂芳藏到桌底下的手上——竹针还露着半截在外面。
赵桂芳的脸,烫了。
不是害羞的烫——是被人抓到的烫。
你……你怎么回来了?赵桂芳的声音有点紧。
我围巾落店里了。赵小梅举了举塑料袋,顺便拿晚饭。
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,拉开抽屉——里面确实有一条织了一半的围巾。
但她没有拿围巾。
她转过身,看着赵桂芳。
赵桂芳的手还藏在桌底下,竹针硌着她的腿。
桂芳姐。
赵桂芳的手抖了一下——桂芳姐。赵小梅从来叫她,不带姐。今天加了个姐,是给她台阶下。
赵桂芳没有接这个台阶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我就是……随便试试。她说,声音很轻,拿废料练练,没动库房的。
我知道你没动库房。赵小梅说,废料筐里的毛线是我昨天练完扔进去的,你翻出来的时候团法跟我不一样——我看出来了。
赵桂芳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赵小梅走到她对面,坐下来。
她没有说你为什么不跟大家一起学。
她没有说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
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馒头,掰成两半,递了一半给赵桂芳。
赵桂芳看着那半个馒头,没接。
吃吧。赵小梅说,光练不吃,手会抖。
赵桂芳接了。
两个人坐在昏暗的台灯下,啃着馒头和咸菜,谁也没说话。
窗外有虫叫。店里有竹针落在桌上的声音——赵桂芳的手从桌底下拿出来的时候,竹针掉了。
赵小梅看了一眼竹针,又看了一眼赵桂芳手里那团藏蓝色的废毛线。
你织了几针?
赵桂芳犹豫了一下:……一行。
我看看。
赵桂芳把毛线递过去。
赵小梅接过来,翻到背面——一行歪歪扭扭的菱形,松紧不均,有两个锁扣的方向是反的。
但她没有说你织错了。
她说:你锁扣做对了。
赵桂芳抬头看她。
你的锁扣方向是对的——从右下方入,绕线一圈,从左上方出。这个动作很多人第一次做不对,第一次就对了。
赵桂芳的嘴动了一下:我小时候看我妈做锁边缝……
我知道。赵小梅说,你那天教针的时候,手指在桌子底下模拟入针方向,我看到了。
赵桂芳的脸又烫了。
赵小梅放下馒头,拿起竹针。
我教你织第二个菱形。
赵桂芳看着她——这个半年前还哭着回家练手劲的女人,现在坐在她对面,要教她。
赵桂芳的嘴抿了一下。
十点到半夜
赵小梅没有从A开始教。
她从菱形开始——跟教孙小兰一样。
你跟小兰不一样。赵小梅说,小兰是手太快,得让她慢下来。你是手太急——急着想一次织对,结果每一针都在赶,赶出来的针脚松紧不对。
赵桂芳没说话。
先织一行普通的平针。赵小梅把毛线递给她,不偏针,不加锁扣,就是平针。我看看你的手感。
赵桂芳拿起竹针,开始织平针。
她的平针比赵小梅的好——做了几年电商,打包发货的时候手指天天在动,虽然不是织毛衣的手,但灵活度在。三十针平针,两分钟织完,松紧还算匀。
手感没问题。赵小梅说,现在加难度——在平针的基础上,每隔三针加一针锁扣。
赵桂芳照做。
前三个锁扣全对了——从右下方入,绕线一圈,从左上方出。她的肌肉记忆还留在十二岁看妈妈做锁边缝的那个冬天。
第四个锁扣——方向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