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月18号,苏晴一早就出了门。
今天是取刺绣的日子。
75条成品刺绣已经做好了,另外5条——不对,是18条加急的。苏晴重新算了算:第一批50条刺绣早已完成取回,第二批18条送加急,加上最后4条也需要刺绣。
总共需要刺绣的是75条(第一批50+第二批18+最后4条后补送去的=72?不对……)
苏晴在车上把数字重新理了一遍——
第一批50条:5月31号送,6月8号取回,已完成。
第二批18条:6月15号送加急,6月18号取——今天。
第三批12条:6月17号送去,陈师傅说两天完成——6月19号取。
等等。
80条围巾。第一批50条的刺绣已经取回了。第二批18条的刺绣今天取。第三批12条的刺绣明天取。
50+18+12=80。
对了。
今天取18条,明天取12条,后天6月20号交货。
时间够——如果一切顺利的话。
苏晴深吸了一口气,把车开向镇西头。
到了陈师傅的刺绣店,门开着。
苏晴推门进去,陈师傅坐在工作台前,手里拿着一根金线,但没在绣——他在看。
陈叔,我来取第二批18条的刺绣。
陈师傅抬起头,看了苏晴一眼。
那个眼神不对。
苏晴认识陈师傅快两个月了——他是个手艺人,干活的时候眼神专注、沉稳,不干活的时候眼神和气、随意。
但现在的眼神,是犹豫。
苏晴,你坐。陈师傅放下金线,推了推老花镜。
苏晴的心沉了一下。
陈叔,怎么了?
陈师傅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——
一条围巾。
苏晴接过来,翻到右下角——
刺绣在。
金线梅花,线条流畅,logo位置准确。
但——
苏晴的手指摸到了刺绣的边缘。
金线没缝死。
不是脱线,不是断线——是故意没封口。
刺绣的最后一步是,就是用同色线把金线的收尾处缝进围巾内部,让外面看不到线头。这是刺绣的基本功,陈师傅不可能不知道。
苏晴又翻了第二条。
同样——金线没封针。
第三条。第四条。第五条。
18条围巾,全部——金线没封针。
陈叔,苏晴的声音压得很低,这是怎么回事?
陈师傅又叹了口气。
苏晴,我本来不想这样……但你能不能先把那条围巾放下,听我说几句话?
苏晴放下围巾,看着陈师傅。
陈师傅摘下老花镜,用布擦了擦,又戴上。
这个动作他做了两遍,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。
前两天,有个人给我打了电话——远志商贸的钱志远。
苏晴的手指攥紧了,但她没说话。
他说他想跟我合作——给我出一批刺绣的单子,量比你的大,价格也比你的高。
多少量?
200条。价格是你这条的三倍。
三倍。
苏晴的围巾刺绣是一条15块——陈师傅说三倍,就是45块一条。200条就是9000块。
她给陈师傅的全部订单是80条×15=1200块。
9000对1200。
苏晴心里算了一笔账,面上不动声色。
然后呢?
我说我手上正忙着你的单子,没法接他的。他就说——不急,你可以先忙你的,但有个条件。
陈师傅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什么条件?
他说——你的刺绣,让我留个。
苏晴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什么尾巴?
金线不封针。
苏晴闭上了眼睛。
金线不封针——这六个字,听起来不起眼,但杀伤力极大。
金线是围巾刺绣最贵的材料。不封针意味着金线的收尾处暴露在外面,日常佩戴时很容易勾到东西,一勾就散。散了,刺绣就毁了。
不是立刻毁——而是戴几次之后毁。
客户收到80条围巾,验货的时候可能看不出来。但发出去之后,员工戴了一两周,金线散了,梅花掉了一角——
林可的公司会怎么想?
这批围巾质量不行。
一个差评,比80条围巾的货款更贵。
苏晴睁开眼睛,看着陈师傅。
陈叔,你答应了?
陈师傅的脸涨红了。
我没答应!他的声音突然高了,我做了三十年刺绣,从来没干过这种事!金线不封针,那不叫刺绣,那叫害人!
苏晴等着他说下去。
但是……陈师傅的声音又低了回来,他说,如果我不做,他就找别的刺绣师傅——镇上不只有我一个做刺绣的,隔壁镇还有两个。他要是把单子给了别人,我以后就别想在镇上接活了。
苏晴的心一紧。
他威胁你了?
不算威胁……就是那意思。他说镇上的手艺人圈子就这么大,他要是跟别人说我不守信用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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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不守信用?苏晴的声音冷了下来,明明是他让你做昧良心的事。
我知道。但是……陈师傅摘下眼镜,用手揉了揉眼睛,苏晴,你不明白。我五十多岁了,做了三十年刺绣,全靠口碑吃饭。他要是出去说我的坏话,我这张脸往哪搁?
苏晴看着陈师傅。
他不是坏人——她知道。他只是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