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5章 新家的规矩

康拉德·阿勒记得最后一次丰收是三年前。

那年的麦穗沉得压弯秆子,河里的鱼肥得不用饵都能撞进网。他家在阿勒河北岸的小坡上有间木屋,十二亩薄田,三条船——一条大的用来运货,两条小的打鱼。妻子格特鲁德织得一手好布,三个孩子虽然瘦,但脸上总有笑。

然后一切都变了。

先是前年秋天那场连下二十天的大雨。阿勒河涨破了堤,淹了南岸三个村子,北岸虽然地势高些,但田里的麦子全泡烂了根。接着是去年春天那场怪病——不伤人,专杀牲口。村里一半的牛马倒毙,康拉德家那条拉货的老马也没撑过去。

今年开春时,村里已经开始有人往外逃。先是东边的汉斯一家,说是去投奔莱茵河畔的亲戚;接着是南岸的木匠老约翰,带着徒弟往山里去了,说要翻过阿尔卑斯山去意大利碰运气。

康拉德咬牙撑着。他把两条小船卖了,换回半袋黑麦和一块咸肉。每天天不亮就带着大儿子海因里希去河里下网,但鱼越来越少——上游不知道谁在河里倒了什么东西,连着半个月捞上来的鱼都带着股怪味。

六月中旬的一天,格特鲁德把最后一把麦粒倒进锅里煮糊糊时,说了那句话:“康拉德,我们得走了。”

她说话时没看他,眼睛盯着灶膛里微弱的火。三个孩子挤在墙角——十四岁的海因里希已经瘦得肩骨凸出,十一岁的安娜抱着六岁的小卡尔,卡尔在咳嗽,咳了快一个月了。

康拉德知道她说得对。但他能去哪?祖上三代都在这河边生活,离开这儿,他们连怎么活都不知道。

转机出现在七月初。

那天康拉德正在河边补最后一张破网——网破了三个大洞,补好也只能凑合用——看见两个人骑马从东边过来。两人都穿着半旧的羊毛外套,但料子看得出是好货,马也壮实。

其中年纪大些的那个勒住马,朝康拉德喊:“老乡,打听个事——这附近有没有想找活干的人家?拖家带口那种。”

康拉德警惕地直起身:“什么活?”

“往西去,阿勒河下游,有个新起的庄子在招人。”那人说话干脆,“修房子,砌墙,挖沟,都是力气活。管吃住,按天算工钱,一天八个铜币,干得好加两个。要是干完活愿意留下落户,庄子分地,孩子能上学堂,病了有药治。”

康拉德第一反应是不信。哪有这种好事?

旁边那个年轻些的补充道:“我们是替东家招人的。东家在那边做生意,庄子主事的是个讲规矩的,不骗人。你们要是不放心,可以先去干一个月,觉得行就留下,不行领了工钱走人。”

“什么庄子?”康拉德问。

“叫‘盛京’。”年长的说,“离这儿顺河下去大概四天船程。庄子主事姓杨,人都叫他杨老爷。”

康拉德没听过这名字。但“一天八个铜币”像钩子一样钩住了他——在村里,给领主干一天活才五个铜币,还不一定天天有活。

“要多少人?”

“越多越好。”年长的下马,走到河边蹲下,掬了捧水洗脸,“但有几条规矩:得是一家人整整齐齐的,单身汉不要。孩子必须进学堂——庄子出钱教认字。有病的不收,有案底的不收。来了先登记,庄子派人教规矩,守得住就留,守不住就走。”

格特鲁德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屋门口,手里还拿着木勺。康拉德回头看她,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
“我们……我们一家五口。”康拉德说,“孩子他娘,三个孩子。大的十四,能干活;中间的十一,姑娘;小的六岁,男孩。”

年长的打量了他一会儿,又看了看木屋和几个孩子:“会干什么活?”

“我会打鱼、撑船、种地,年轻时跟石匠干过两年,会砌墙。”康拉德说,“孩子他娘织布做饭都行,大的小子力气不小,能搬石头。”

年轻的那个在本子上记着什么。

年长的站起来:“行。三天后,有船从这儿经过,顺河下去。你们要是决定了,辰时到渡口等着。带不了太多东西,被褥、衣服、吃饭的家伙就行。路上管饭。”

他翻身上马,又补了一句:“对了,我叫沃纳,他是弗兰茨。我们是替斯特拉斯堡的毛料商皮特老爷招人的。到了那边,你们先给他干活,修石头仓库。干得好,以后有的是活。”

两人策马往下一个村子去了。

康拉德站在河边,手里还拿着破网。格特鲁德走过来,轻声问:“去吗?”

他看着妻子眼角的细纹,看着屋里三个饿得眼睛发亮的孩子,点了点头。

接下来的两天像梦一样。

康拉德把能卖的都卖了——最后那条大船卖给下游的磨坊主,换了十二个铜币和半袋豆子;织机拆了当柴火,反正以后用不上了;祖传的一把短刀本来想留着,但格特鲁德说路上万一需要钱,还是卖了,换了三个铜币。

最后收拾出来的行李少得可怜:两床打了补丁的羊毛被,几件破衣服,一口铁锅,几个木碗,一把斧头,还有康拉德父亲留下的一把小锤子——那是当年跟石匠干活时用的。

小主,

出发前夜,一家人都睡不着。

海因里希既兴奋又害怕:“爹,那边真的让孩子上学堂?”

“人家是这么说的。”

“学堂教什么?”

“认字吧,还有算数。”康拉德其实也不知道。他这辈子只进过一次教堂,听神父念过经文,那些弯弯曲曲的字像天书。

安娜小声问:“娘,我们还能回来吗?”

格特鲁德摸着女儿的头发:“等咱们在那头站稳脚跟,想回来看看就回来。”

小卡尔咳着问:“那儿有鱼吗?”

“有,大河里多的是鱼。”康拉德说。

但其实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万一那两个人是骗子呢?万一所谓的“庄子”根本不存在,只是把他们骗去当奴隶呢?他听过太多这样的故事——商人以招工为名,把人骗到矿上或船上,干到死也出不来。

但留在村里也是等死。

第三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一家人就背着行李到了渡口。

已经有十几个人等在那里了,都是拖家带口,个个面黄肌瘦,眼神里混杂着希望和恐惧。康拉德认出其中几个是上游村子的人——铁匠奥托一家五口,织工丽瑟尔带着老母亲和两个孩子,还有两个面生的,可能是更远地方来的。

辰时刚过,两条平底船从下游划来。船不大,每条能坐十来人。撑船的是两个壮汉,穿着统一的灰布短褂,腰里别着短棍,但说话还算和气。

“人都齐了?”领头那个扫了一圈,“上船。一家子尽量坐一起,行李放中间。路上听招呼,别乱动。”

康拉德一家上了第一条船。船底铺着干草,还算干净。等所有人都上了船,撑船的解开缆绳,竹篙一撑,船就离了岸。

阿勒河在这一段还算平缓。船顺着水流往下走,撑船的偶尔调整方向,避开河心的礁石。两岸的景色渐渐变化——熟悉的村庄和田野被甩在身后,越往西,林子越密,人烟越少。

中午时分,船靠在一处浅滩休息。撑船的拿出几块黑麦饼和咸鱼,分给众人。“省着点吃,晚上还有一顿。”

康拉德掰了半块饼给格特鲁德,另一半分成三份给孩子们。他自己只咬了一小口咸鱼,就着河水咽下去。

铁匠奥托坐在他旁边,低声说:“我听说,那个杨老爷不是本地人。”

“哪儿来的?”

“东边,很远的地方。”奥托神秘兮兮地说,“有人说他会法术,能让石头自己垒成墙,能让庄稼一年收三次。”

康拉德不信这些。但会招人修石头房子、还让孩子上学的领主,肯定不一般。

下午继续赶路。小卡尔晕船,吐了几次,格特鲁德一直抱着他。安娜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,海因里希则一直盯着两岸看,像是要把这条路记住。

傍晚船靠岸过夜。撑船的生了堆火,煮了一大锅糊糊,里面切了些咸肉丁和野菜。味道说不上好,但热乎,管饱。

夜里,一家人挤在干草上。河边的风有些凉,康拉德把破被子全裹在孩子们身上。他睡不着,看着天上的星星——和村里看的一样,但明天要去的地方,完全陌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