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泰七年正月的北京城,正是数九寒天最冷的时候。
卷着残雪的西北风跟疯了似的,呼呼拍在朱红宫墙上,簌簌落雪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
郕王府的暖阁里,地龙烧得正旺,融融暖意裹着淡淡的茶香与蜜饯甜香,将外头的冰天雪地隔开。
紫檀木长桌旁,小不点朱见沛正扒着桌沿,一张小脸被暖气熏得红扑扑的,煞是可爱。
两条短腿悬空晃悠着,手舞足蹈地跟面前两人比划着,叽叽喳喳的小嘴就没个停歇的时候。
“父王,皇兄,你们是没瞧见!讲武堂新来的那个教习可厉害了!一个人打四个,三拳两脚就把他们全打趴下了!”
他说得兴起,小拳头还跟着挥了两下,结果身子一晃,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,亏得旁边伸来一只手,稳稳地扶了他一把。
坐在一旁的朱见深无奈地摇了摇头,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,对着朱祁钰解释道:“是石亨。”
“他被从辽东调回来,心里自然是不满的。就借着训练新兵的由头,在演武场上耍耍威风,发泄发泄火气罢了。”
朱祁钰端着手里的茶盏,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,闻言轻笑一声:“由着他闹去。”
“只要不闹出人命,不耽误讲武堂的正事,他想怎么发泄都随他。可若是真敢闹出事来……”
他抬眼,眼底闪过一丝冷光:“那他这辈子,也就不用再想着回辽东了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便传来了侍卫的通传声:“王爷,司礼监王公公求见。”
“哦?”朱祁钰闻言,挑了挑眉,将手里的茶盏轻轻放在了桌上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“王诚回来了。看来咱们这位襄王叔,总算是到京师了。”
他靠在铺着狐裘的圈椅里,指尖轻轻敲着扶手,语气里满是玩味:“也是时候,让他给咱们演一场孝心贤德、忠君体国的大戏了。”
三日之后,一道旨意递出,送到了十王府的襄王府邸。
召襄王朱瞻墡,即刻入文华殿面圣。
朱瞻墡清楚,这场召见,无非就是要让他跟韩忠当面对峙,掰扯清楚郧县那桩事。
他早就在心里把说辞盘算了百八十遍,又有满朝文官暗地里撑腰,还有什么好怕的?
外头正是晴好的天,暖阳铺在雪地上,晃得人眼亮。
朱瞻墡索性弃了马车,翻身上了马,打算借着这一路,好好看看他日后的京城。
马蹄踏在清扫干净的主街上,发出清脆的哒哒声。
可越往皇城走,朱瞻墡心里那点从容,就越往下沉了几分。
他能清晰地察觉到,街道两侧的百姓,看向他的眼神里,半分对宗室贤王的敬重都没有,反倒满是窃窃私语与指指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