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见深这辈子没穿过这般粗劣的衣料。
青灰布直裰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腰间系条半旧的皂色布绦,脚上是双千层底的布鞋。
倒是合脚,兴安特意量过他靴码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这身行头,觉着浑身上下都不太对劲,像偷穿了旁人的皮。
“陛下,茶盘。”韩忠把一只红漆托盘塞进他手里,压低嗓门,“您只需往园子里走一圈,添茶递水便好,旁的莫管。”
朱见深“嗯”了一声,握住托盘边沿,手心微微冒汗。
打八岁登基,便再没给人端过茶。
穿过月洞门时,他的脚步顿了顿。
满园秋色兜头扑来,比隔着窗棂缝儿偷瞧的,要真切一百倍。
菊香浓郁,金银二色的花瓣层层叠叠,日光筛过枝叶,在那些鹅黄、藕荷、银红的衣袂间跳荡。
原来京中贵女们,春日赏花秋日宴饮,便是这样光景。
原来那些被他随手朱批的礼部请安折子里,“阖家安好”四字,落在地上,是这样鲜活的、会动会笑的人影。
“——茶!”
他回过神,托盘上已空了。不知哪个侍女端走两盏,只剩一盅还冒着热气。
朱见深端起那盅茶,往人丛里走。
此刻布衣木履,无人识得真龙,他反倒生出几分从前没有的从容。
“姑娘,茶。”
吴千金正与人说笑,忽见一只修长的手托着茶盅递到眼前。
她抬眸,目光掠过那张年轻的脸,眉目生得真好,可惜是个仆从。
她接了茶,随口道:“到底是王府的茶,比别处清些。”
朱见深垂眸:“是。”
那声音沉静,不卑不亢。吴千金多看了他一眼,他却已转身,托盘稳稳当当地移向另一处。
周姑娘正与李太仆的侄女讨论方才那首咏菊诗的韵脚,争论间不觉口干。
一盅茶适时递来,温度恰好。她仰头道了声谢,视线掠过送茶人的侧脸,忽地怔了半瞬。
这人……
她想说什么,对方已敛目退后,青灰布衣没入人群。
周姑娘端着茶,忘了喝。
忙到申时三刻,日头西斜,赏菊雅集方散。
姑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,腰间号牌在夕照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有人得了汪氏一句夸赞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;有人诗作被杭氏点了头,红着脸与母亲上马车时还频频回头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