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话锋一转,目光中那份恳切里,悄然掺入了一丝不容拒绝的锐利,“只是,大帅麾下,多是粗豪武人,于这江南商道的人情世故、规矩门路,实在不甚了然。强龙不压地头蛇,若贸然行事,恐生龃龉,反而不美。”
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只剩气音,却字字清晰,“听闻李大夫在江南,无论是这念兰轩,还是那声名鹊起的兰香酒,根基深厚,人脉通达。大帅之意,是想请李大夫…行个方便。或入股合营,或指点门径,总归是借重李大夫的金面,在此间扎下根来。大帅…必不会亏待朋友。” 最后“朋友”二字,他说得意味深长,带着沉甸甸的分量,既是许诺,也是无形的警告。
入股合营?指点门径?说得好听!这分明是要借我的名头、我的产业,为安禄山在江南铺开一张搜刮财富、安插眼线的大网!方便他们以后将江南的钱粮,更顺畅地输往范阳,滋养那头日益膨胀的野心之兽!
一股冰冷的怒意和强烈的危机感在心底交织翻腾。面上却不动声色,甚至浮现出一个商人面对大生意时惯有的、略带算计的精明笑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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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我拖长了语调,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玉杯杯沿上缓缓摩挲着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仿佛在认真权衡利弊,“安将军此乃深谋远虑,李某佩服。江南商道,确实有些不成文的规矩。严先生所言‘方便’…”
我抬起眼,目光迎上严庄那深不见底的眼眸,“此事干系非小,涉及各方盘根错节。容李某…细细思量,待到我去范阳之时,与安将军详谈,如何?”
严庄脸上那如同面具般的笑容纹丝未动,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,仿佛早已预料到我的推脱。他并未紧逼,反而极其自然地举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,杯中的兰香酒液在敞轩的光线下荡漾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李大夫处事沉稳,思虑周全,严某佩服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,带着一种“理解”的意味,“此事关乎将军根基,确实急不得。李大夫尽可斟酌。”
他举杯向我示意,“今日承蒙李大夫盛情款待,这兰香酒,名不虚传!严某借花献佛,敬李大夫一杯,愿我等…合作愉快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我亦举杯,玉杯轻轻碰在严庄的杯壁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叮”响。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,映出安庆绪那张依旧心不在焉、写满无聊和压抑烦躁的脸。合作?与虎谋皮罢了!这杯酒,喝下去是暖的,落入腹中,却只余一片森然的寒意。
膳堂内,酒香氤氲,笑语依旧。严庄开始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风物人情,谈论起苏州园林的精巧、太湖鱼虾的鲜美,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“合作”试探从未发生。
安庆绪则彻底神游天外,偶尔被严庄点名敷衍一句,更多时候是盯着窗棂外摇曳的竹影发呆,或者不耐烦地用指节敲击着案几边缘,发出轻微却持续的“笃笃”声,像某种被困住的焦躁信号。
我面上含笑应和着严庄,心思却早已飞远。昨夜梦境中贞惠公主那冰冷的声音,如同魔咒般在脑海中反复回响。寒山寺后山的军械秘库…苏州驿馆东跨院里的紫檀密信匣…还有安庆绪那足以致命的“贪恋床笫”之症…三条绞索,清晰得令人心悸。
回廊传来轻盈的脚步声。李冶与贞惠公主相携而归。李冶神色如常,金眸清澈,只是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洞察一切的了然浅笑。
贞惠公主则依旧保持着那份矜持的华贵,只是偶尔投向我的目光,比之前更深邃难测了几分,如同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。两个女人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无言的默契。
虚应片刻,严庄见今日目的已达(至少表面如此),便适时起身告辞。安庆绪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跟着站起,动作幅度大得带倒了面前的银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