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源从织星回来的那天,青桑镇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。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把十二棵树的叶子洗得发亮。小白站在树林边,撑着一把比他脑袋还大的油纸伞,踮着脚尖往天上看。看到那艘木头藤蔓编的船从云层里钻出来,他把伞一扔,撒腿就跑。
“哥哥——!”
陆源从船上跳下来,接住扑过来的小白。小家伙长高了,沉了,头发剪短了,露出一对招风耳。“哥哥,你怎么去了那么久?小白数了二百三十个太阳!”
陆源抱着他,掂了掂。“重了。”
“小白长大了!”
“嗯,长大了。”陆源把他放下来,看着他的脸。三岁多了,眉眼长开了,越来越像影二。不是长得像,是笑起来的样子像。嘴角往上翘,眼睛眯成一条缝,像月牙。
铁面站在树林边,隔着雨幕看着他们。他脸上还蒙着黑布,但露出来的眼睛不再是暗红色的了——淡了一些,像将灭未灭的炭火蒙上了一层灰。陆源朝他点了点头。他也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树林,蹲在影二的小白树前,不知道在跟树说什么。
老王端着一碗热豆花,站在豆花铺子门口,朝陆源喊:“小陆源!趁热喝!新调的卤汁,加了桂圆!”
陆源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烫得龇牙,但甜丝丝的,暖到胃里。“好喝。”
老王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。
李师傅拎着一把新打的剑走过来,剑身乌黑,剑刃泛着寒光。“上次那把钝了没?”
“没。还利着呢。”
“那也换。”李师傅把剑往他手里一塞,“这把轻,适合你用。那把重的,给你爹。”
陆源接过剑,拔出来。剑刃上映出他的脸——十一岁,头发全白,脸上有皱纹,但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。“谢谢李爷爷。”
李师傅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“活着回来就好。”
张瘸子敲了一串锣,调子是“平安归”。敲完,把锣往怀里一揣,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刘婶从家里端出一笼馒头,热腾腾的,白胖胖的,冒着白气。“路上饿了吧?先垫垫。”
陆源接过馒头,咬了一口。软,甜,有股麦香味。“好吃。”
刘婶抹着眼睛,笑了。
陆见平从院子里走出来,站在屋檐下,看着儿子。他没说话,就看着。陆源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“爹,我回来了。”
陆见平伸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白发,软的,凉的,像冬天的雪。“回来就好。”
那天晚上,陆源坐在熵树下,靠着树干,把织星的事讲给树听。星核灭了,变成种子,织星族有了新的光,不用再依赖那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了。
“他们会有自己的路。”熵的声音从树干里传出来,很轻,像风吹过很远的地方,“你帮他们开了头,剩下的,他们自己走。”
“嗯。”陆源把脸贴在树干上,“爹,我累了。”
“累了就睡。”
“不想睡。一睡就做梦。梦里全是那些等着我去救的人。”
“那就别睡。坐着,靠着树,听风。”
陆源闭上眼睛,听着风。风吹过十二棵树,发出十二种声音。有的高,有的低,有的急,有的缓。混在一起,像一首没词儿的歌。他听着听着,慢慢睡着了。熵没再说话,树上的脸闭着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,像在唱摇篮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