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面在青桑镇住下了。影给他安排了一间小屋,在树林东边,靠近影二那棵小树。屋子很小,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,灶台砌在门口,下雨天做饭得打着伞。铁面不嫌小。他在母港的地下室里住了三年,那地方比这屋子小一半,没有窗,没有灶台,墙上长着黑色的霉斑。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,就是去影二的小白树前站一会儿。不说话,就站着,看着树干上那张越来越清晰的脸。然后去巡林,从第一棵巨树走到最后一棵熵树,一棵一棵看过去,检查树根有没有松动、叶子有没有发黄、树干有没有虫眼。这些事影以前一个人干,现在两个人干,轻松多了。
影开始不太习惯。他习惯了独来独往,突然多了一个帮手,而且是铁面的帮手,总觉得别扭。两个人一起巡林的时候,常常一路无话,各走各的,各看各的。过了几天,影先开了口。
“你弟弟小时候什么样?”
铁面愣了一下,想了想。“瘦。皮包骨头。娘死得早,爹不管他,饿的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偷东西喂他。馒头、饼、红薯,偷到什么吃什么。有一次被人抓住了,打断了两根肋骨。他抱着我哭,说哥,别偷了,我饿不死。我说不行,你饿死了我就没弟弟了。”
影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是个好哥哥。”
铁面摇头。“不是。我把他推进了暗影花园。我以为那里能吃饱饭,能学本事,能出人头地。但他不想去。他想种地,想养鸡,想娶个媳妇生一堆孩子。是我逼他去的。”
影没说话。他知道那种滋味。他也把弟弟推进了暗影花园。他也以为那里能吃饱饭,能学本事,能出人头地。他弟弟也死了。
“他不是你害死的。”影说,“是那东西。”
铁面没回答。他蹲下来,拔掉熵树根部的一棵杂草。草根很深,拔出来带起一坨泥土。他把土拍散,把草扔进筐里。
“你恨我吗?”他问。
影想了想。“不恨。你弟弟救了我弟弟。我弟弟又救了所有人。没有你们兄弟,青桑镇早没了。”
铁面站起来,看着那棵熵树。树上的脸闭着眼睛,像在睡觉。“我弟弟……他走的时候,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影说,“他走的时候在笑。”
铁面的手在发抖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攥紧拳头。“那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