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颤,是真的在动——慢慢地,一点点地,向上抬起。
露出了一条缝。
缝里,是熟悉的、温和的、带着一点点茫然的眼神。
陆源的眼泪“唰”地流了下来。
但他不敢哭出声,只是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爹的眼睛完全睁开了。
他先是茫然地看着洞顶,看了几秒,然后眼珠转动,看向洞口。
看到了陆源。
然后,笑了。
很轻很轻的笑,嘴角弯起来,眼角的皱纹舒展。
“儿子……”声音很沙哑,像很久没说话的人,“长高了。”
陆源再也忍不住,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他想扑进去,但被澹台明月一把拉住:“别碰!他刚醒,身体还……”
话没说完,树洞里的陆见平已经动了。
他慢慢地、有些僵硬地抬起手,伸向洞口。
那只手上,木纹已经完全消失,皮肤是正常的颜色,虽然还有些苍白,但确确实实是人的手。
手伸到洞口,停住。
陆源颤抖着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,碰了碰爹的指尖。
温的。
是温的!
“爹……”他哭得说不出话,只能一遍遍重复这个字。
陆见平的笑容更深了。他手指动了动,轻轻握住陆源的手。
握得很轻,但很稳。
“别哭。”他说,“爹回来了。”
然后,他看向洞外的其他人。
目光一一扫过:澹台明月、曲玲珑、金不换、玄衍、江小奇、墨灵、吴良……
每一个,都看了很久。
像在确认,这不是梦。
“大家……”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,但清晰了很多,“辛苦了。”
澹台明月捂着嘴,眼泪无声地流。曲玲珑别过脸去,肩膀微微颤抖。金不换又哭又笑,像个疯子。玄衍和江小奇抱在一起,又蹦又跳。墨灵闭上眼睛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吴良拄着拐杖,仰头看天,嘴里喃喃:“臭小子……臭小子……”
而陆见平的目光,最终落在了那两棵树上。
巨树和中树,此刻已经枝叶相接,像一对父子,并肩而立。
小主,
光渐渐淡去,但两棵树之间,多了一种看不见的联系——像血脉,像传承,像守护的誓言。
“树……”陆见平轻声说,“谢谢。”
巨树的枝叶轻轻摇曳,洒下点点银光,像在回应。
中树——现在应该叫“新生树”了——的树洞边缘,开始慢慢合拢。
不是闭合,是像伤口愈合一样,木质的边缘向内生长,把洞口慢慢缩小。这是树在把陆见平“推”出来,让他完全回归人的形态。
“后退一点。”墨灵说,“树要完成最后的分离。”
众人退后几步。
树洞完全合拢的前一刻,陆见平的身体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了出来。
他赤着脚,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布衣——那是树用自己的纤维给他编织的。站在地上,有些摇晃,但站稳了。
新生树的树洞彻底合拢,树干变得光滑完整,只在原先洞口的位置,留下一圈淡淡的银色年轮,像一枚勋章。
陆见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握了握拳,又松开。然后抬起头,看向众人,笑了:
“做了个好长的梦。”
陆源扑过去,紧紧抱住他的腰。
这一次,没人拦着了。
陆见平弯下腰,把儿子抱起来——有些吃力,但抱起来了。他掂了掂,笑道:“重了。”
“我六岁了。”陆源把脸埋在他肩上,“爹,你睡了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啊……”陆见平看着院子里熟悉的一切,眼神有些恍惚,“感觉像是……三年。”
“就是三年。”吴良拄着拐杖走过来,眼眶红红的,“你从黑山郡消失到现在,整三年。”
陆见平愣了下,然后点点头:“原来……这么久了。”
他把陆源放下,走到吴良面前,跪下,磕了个头:
“师父,徒弟不孝,让您担心了。”
吴良扶他起来,手在抖:“起来起来……回来就好……回来就好……”
老王、李师傅、张瘸子他们听到动静,都跑来了。集子口堵满了人,但没人往里挤,只是远远地看着,笑着,抹着眼泪。
“陆先生……”老王喊了一声,就哽咽了。
“老王叔。”陆见平笑着挥手,“豆花摊还开着呢?”
“开着开着!”老王抹了把脸,“今天加倍!不,免费!所有人免费!”
人群欢呼起来。
阳光从东边升起,金色的光洒满院子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这一天,和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都不一样。
因为等待的人,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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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饭后,院子里摆开了大桌。
老王真的推来了豆花车,李师傅搬来了自家酿的米酒,张瘸子贡献了珍藏的腌菜,刘婶蒸了好几笼槐花糕。街坊邻居都来了,自带碗筷凳子,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。
陆见平坐在主位,陆源紧挨着他,小手一直抓着他的衣角,生怕一松手爹又不见了。
“陆先生,讲讲呗。”说书先生端着碗,眼巴巴地看着,“你这三年……去哪儿了?”
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陆见平喝了口豆花——还是那个味道,老王的手艺一点没变。他放下碗,想了想:
“去了很多地方。或者说……哪儿都没去。”
“归墟碑把我拉进了时空裂隙,那里没有时间,没有空间,只有……碎片。过去发生的一切,都在那里漂浮。我能看见,但不能碰,不能改,只能看。”
“我看到青桑集,看到大家重建家园,看到陆源一天天长大……”
他摸了摸儿子的头:“看到你第一次练剑,手腕抖得像筛糠。”
陆源脸红了:“我现在不抖了!”
“看到你学写字,‘陆见平’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。”
“我现在写得可好了!”
“看到你晚上睡不着,跑到树边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