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压城

当第一缕腥膻的北风卷着黄土越过渭水,吹上岐山南麓的城垣时,守城的周人士卒便已变了脸色。那不是寻常的风,风中裹挟着金属摩擦的尖啸、皮革与汗液混合的浓重体味,以及一种近乎实质的、令人心悸的肃杀意志。

随后,地平线上,黑潮涌现。

那不是潮水,是军队。

殷商王师,天下至锐。

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如同移动森林般的矛戟之林,在尚未完全升起的惨白日头下,反射着冰冷枯燥的寒光。战车行进时沉重的辚辚声,即便隔着数十里,也如闷雷般滚过大地,震得人心头发慌。车辙深深碾入初冬坚硬的土地,留下纵横交错的沟壑,仿佛巨兽爬行过的痕迹。拉车的战马皆是百里挑一的河曲骏马,膘肥体壮,鼻孔喷着粗重的白气,马背上的御手与甲士挺立如松,玄甲在风中纹丝不动,唯有盔缨如同燃烧的血焰,在灰蒙蒙的天色中跳动。

战车之后,是如同乌云般蔓延开的步兵方阵。

步伐谈不上绝对整齐划一,但那沉凝如山、绵延无尽的压迫感,却比任何严整的队列更让人窒息。他们大多身着简易皮甲或葛麻战衣,手持戈、矛、钺、戟等各色兵器,肤色黝黑,眼神麻木而凶狠,那是经年征战、见惯生死后特有的漠然。队伍中,间或可见被绳索串连、步履蹒跚的奴隶与战俘,他们将是第一波消耗的“肉盾”或祭祀的“人牲”。

旌旗如海,遮天蔽日。

最多的自然是玄鸟旗,那展翅欲飞的神鸟图案,在代表殷商王权的玄色旗帜上,显得格外威严而神秘。除此之外,还有各种氏族图腾旗、将帅旌旗,其中最引人注目的,是一面巨大的、绣着狰狞兽首恶来部落图腾的赤旗,旗下,一员身披斑斓虎皮大氅、形如铁塔的巨汉,正策马缓行,正是此番东征大军的主将——恶来。

传说他“力角犀兕,勇搏熊虎”,是帝辛麾下最锋利的屠刀。

天空也不宁静。

数只被驯养的、体形硕大的黑鸢在低空盘旋,锐利的眼睛俯瞰着下方蝼蚁般的军队与远处的周原城邑。

那是殷商贞人团驾驭的“眼目”,用于侦查、传递讯息,甚至可能施展某些厌胜之术。

整支大军行进的速度并不快,甚至有些缓慢,但正是这种缓慢,透露出一种绝对的自信与傲慢——他们不急于攻击,因为他们确信,周原已是瓮中之鳖,任何挣扎都是徒劳。

他们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盛大的武力游行,一场对周边所有观望方国的震慑表演。

岐山城头,姬发、南宫适等一众周军将领按剑而立,面色凝重如水。

即便早有心理准备,亲眼目睹这铺天盖地的殷商军容,仍让人感到呼吸艰难,手心冒汗。

周军虽也有训练,但无论规模、装备、还是那种百战余生的悍煞之气,都与眼前的商军相去甚远。

一些年轻的士卒,脸色已然发白。